赵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着苏寒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倔强,不服输,拼了命也要往前冲。
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。
“老赵。”何志远在旁边轻声说,“坐下说吧。”
赵建国深吸一口气,拉过椅子,一屁股坐下。
他看着苏寒,语气软下来:
“苏寒,我知道你想恢复。但你这么练,是找死。”
苏寒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刚才你差点就没命了?”赵建国说,“你要是真死了,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?怎么跟部队交代?怎么跟全国人民交代?”
“你是英雄,是感动华夏的人物,是全军的榜样。你死了,多少人的信仰就塌了。”
苏寒低下头。
“首长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有个屁用。”赵建国叹了口气,“你要真想恢复,就听医生的话,慢慢来。别一口气吃成胖子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身上担着多少人的期望,你知道吗?”
苏寒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赵建国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突然说:
“不过,你小子也确实够狠。”
“一口气跑一公里,跑完就晕。”赵建国摇摇头,“我当兵几十年,没见过在训练上,像你这么不要命的。”
何志远在旁边苦笑:“老赵,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?”
“都算。”赵建国无奈道:“骂他不爱惜自己,夸他……有股劲儿。”
“苏寒,你这股劲儿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能扛,坏事是容易把自己扛死。”
“以后跑步,得有人盯着。心率超过一百六,就得停。再晕一次,老子亲自把你绑在床上。”
苏寒笑了:“首长,您绑不住我。”
赵建国瞪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苏寒看着他,“您绑不住我。我要跑,谁也拦不住。”
赵建国被噎住了。
何志远在旁边憋着笑。
过了好几秒,赵建国才憋出一句话:
“行,你厉害。那老子就天天派人在你边上盯着,看你跑不跑得动。”
苏寒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又睡着了。
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,显示一切正常。
赵建国看着他的睡脸,再次长长一叹。
只能对何志远说道:
“老何,这几天辛苦你了。让医生好好看着,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何志远点点头:“放心。”
赵建国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寒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他站了一会儿,掏出烟,又想起这是医院,塞回去了。
何志远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老赵,你骂也骂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
赵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让他跑吧。”
何志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让他跑。”赵建国看着窗外的天空,“他这种人,你越拦,他越要跑。你不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赵建国摆摆手,“经过这么多次,我也是看开了。”
“这小子,命是真硬。”
“或许,他就是一个怎么打不死的小强。”
“而且,他的恢复速度,咱们也看到了,足足一公里啊。”
“放在一个月前,我们哪里敢相信,他能一口气跑这么远。”
“可就是这样晕了两次后,他就做到了。”
“或许,这样折腾几次,他真的能恢复到当初的样子。”
何志远依然担忧道:“可如果他再晕怎么办?”
“晕了就再抢救。还能咋办,找个地方埋了?”
何志远:“……”
…………
苏寒在校医院躺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何志远亲自来接他出院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何志远问。
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:“还行,就是躺得腰疼。”
“腰疼正常。”何志远说,“医生说你下周才能开始训练,现在得静养。”
苏寒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何志远看着他,叹了口气:
“苏寒,我知道你急。但身体不是机器,不能硬来。你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,还想再来一次?”
苏寒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校长,我不是想找死。我只是想知道,我的极限在哪儿。”
何志远看着他:
“现在知道了?”
苏寒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一公里。”
何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那就从一公里开始。每天跑一公里,慢慢跑,跑完休息。心率超过一百六就停。”
苏寒抬起头:
“校长,您不拦我?”
何志远摇摇头:
“拦不住。老赵说得对,你这种人,越拦越要跑。不如给你定个规矩,让你自己跑。”
苏寒笑了:“谢谢校长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何志远拍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回你小楼。黑豹和大黄都想你了。”
回到小楼,黑豹和大黄果然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苏寒,两只老狗立刻冲过来,围着他转圈,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。
苏寒蹲下身,摸了摸它们的头。
“想我了?”
黑豹舔舔他的手。
大黄蹭蹭他的腿。
苏灵雪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:
“三爷爷,您吓死我了。”
苏寒站起身,笑了笑:
“没事,就是跑累了,睡了一觉。”
苏灵雪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知道,苏寒是故意说得轻描淡写。
三天前,她接到电话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赶到医院,看见苏寒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她差点没站稳。
现在人回来了,她悬着的心才放下。
“进来吧,我煮了粥。”
苏寒点点头,走进屋里。
粥是白粥,配着几碟小菜,清淡,养胃。
苏寒慢慢喝完一碗,放下碗。
“小不点呢?”
“上学去了。”苏灵雪说,“晚上过来。”
苏寒点点头,靠在沙发上。
黑豹和大黄趴在他脚边,打着呼噜。
屋里很安静。
苏寒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一公里。
他的极限是一公里。
比之前强多了。
但还不够。
他要的是五公里,十公里,二十公里。
…………
苏寒出院后第三天,操场边上多了两把椅子。
不是普通的椅子,是那种带扶手、能躺着、能调节靠背的户外休闲椅。
椅子上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边眼镜,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,偶尔翻两页。
一个四十出头,精瘦,皮肤黝黑,穿着体能服,手里捧着保温杯,杯子里泡着枸杞,正盯着跑道上的苏寒。
“老周,你说他今天能跑多少?”精瘦的那个问道。
“别说话,看着就行。”头发花白的那个翻了一页杂志,头也不抬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什么问,他跑多少咱们都得跟着,跑完检查,晕了抢救,就这么简单。”
精瘦的那个叹了口气:“我在军区总院干了二十年,什么重伤员没见过?枪伤、炸伤、摔伤、砍伤,什么样的都救过。结果被调来这儿,专门盯一个人跑步。”
“盯就盯吧,还盯的是个疯子。每天跑,每天跑到极限,每天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。”
头发花白的那个终于放下杂志,看了他一眼:
“老李,你抱怨什么?我才冤呢。我都退休了,在家养花遛鸟,结果被赵副司令一个电话薅过来,说什么‘老张啊,你经验丰富,帮我盯着个人,别让他跑死了’。”
“我心想什么大人物啊,结果一看,苏寒。”
老张叹气,“赵副司令亲自打电话,我能不来吗?来了就来了吧,结果第一天就看见他跑一千米,跑完直接晕。”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拼的,没见过这么拼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跑道上的苏寒已经跑完了一圈。
“心率多少?”
老李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测仪:“一百五,还行。”
“继续看。”
苏寒继续跑。
第二圈。
第三圈。
第四圈。
跑完第四圈,他停下脚步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“心率一百七了。”
老张站起来,拿起急救箱,慢慢走过去。
“苏寒同志,差不多了吧?”
苏寒直起身,擦了擦脸上的汗,看了看跑道。
四圈,一千六百米。
“还行,再来一圈。”
老张拦住他:“不行,心率一百七,再跑就得停。”
“我能控制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,然后你晕了。”
老张看着他,“苏寒同志,我不是拦你,是保护你。你现在这个身体,不是以前那个。跑可以,但得有个限度。”
“赵副司令说了,你要是再晕,就把你绑床上。你觉得他是开玩笑吗?”
苏寒无奈点点头。
“行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老张松了口气,招呼老李过来,给苏寒量血压、测心率、问感觉。
一切正常。
“还行,恢复得不错。”老李收起设备,“明天继续?”
苏寒点点头:“继续。”
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这哪是病人,这分明是个训练狂。
第二天,苏寒又跑了。
第三天,又跑了。
第四天,跑完一千八百米,又晕了。
老张和老李手忙脚乱地抢救,又是心肺复苏又是氧气面罩,折腾了十分钟才把人救醒。
苏寒醒过来第一句话是:
“今天跑了几圈?”
老张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“四圈半!一千八百米!跑完就晕!”老张声音都在抖,“苏寒同志,你能不能消停点?!”
苏寒躺在担架上,脸色苍白,却是爽朗的笑了起来:
“比上次多了两百米。”
老张:“……”
老李在旁边叹气:“疯子,真是个疯子。”
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,何校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又晕了?”
“晕了。”电话那头,老李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救回来了,现在在校医院躺着。再这么下去,我们俩得先疯。”
何志远道:
“我知道了。你们先盯着,我来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何志远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苏寒啊苏寒,你真是……让我说什么好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。
“老赵,又晕了。”
“抢救过来了?”
“抢救过来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何志远愣了一下:“这就完了?”
“不完还能怎么办?”赵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骂他?骂有用吗?打他?打不过他。关禁闭?他自己关自己。你说我能怎么办?”
何志远苦笑:“我也没办法。我就是想问问你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,继续盯着。”赵建国说道,“我再给你派两个人,轮班盯,二十四小时盯着。他跑可以,但必须有人看着。再晕,马上抢救。”
“还有,你跟他说,再晕一次,我就亲自来,把他绑床上,一步都不许动。”
何志远无奈道: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认真的。”赵建国说道,“他再晕,我就真绑。”
何志远挂了电话,叹了口气。
“绑?你绑得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