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六十……”
王援朝深吸一口气,伸手按住圆木的一端,帮他稳住。
“苏寒,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大队长在跟兵说话,倒像一个大哥在哄弟弟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一百六十个,够了。回去休息,明天再练。”
苏寒抬起头,看着他。
雨太大了,眼睛都睁不开,但他还是努力看着王援朝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没说出来。
嗓子已经哑了,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砂纸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但他摇了摇头。
然后,他又慢慢蹲了下去。
一百六十一。
王援朝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曾经站在全军之巅的兵王,现在扛着圆木,在暴雨里,一下一下地做着深蹲。
动作笨拙,速度缓慢,全身都在发抖。
但眼神,还是那个眼神。
倔强,不服输,打死不低头。
王援朝的眼眶,终于红了。
他没有再劝。
就那么蹲在苏寒面前,在暴雨里,陪着他。
一百六十五。
一百七十。
一百七十五。
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,每做一下,都要停很久。
圆木在肩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,右臂已经完全垂在身侧,用不上一点力气。
右腿每蹲一次,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有人在里面扎针。
但他还在做。
一百八十。
一百八十五。
一百九十。
王援朝的手一直按在圆木上,帮他稳着,却没帮他抬。
他知道,苏寒不需要他帮忙。
一百九十五。
一百九十七。
一百九十八。
苏寒蹲下去,停了好久。
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。
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圆木压在肩上,沉得像是要把人压进地里。
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慢慢站起来。
“一百……九十……九……”
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苏青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混在雨水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林笑笑捂住了嘴,肩膀在抖。
秦雨薇别过头去,使劲眨眼睛。
苏寒站在那儿,喘了好久。
圆木还压在肩上,他没放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他做完最后一个。
可苏寒没有再蹲下去。
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了。
右腿已经彻底僵了,膝盖弯不下去。
右臂完全废了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全身的力气,都在那一百九十九个深蹲里,榨得干干净净。
他就那么站着,在暴雨里,扛着圆木,一动不动。
王援朝站起来,伸手,轻轻把圆木从他肩上拿下来。
圆木落地的声音,被雨声吞没了。
苏寒没了圆木压着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王援朝一把扶住他。
“够了。”王援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一百九十九个,够了。”
苏寒靠在他肩上,喘了好久,才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着王援朝,嘴唇动了动,终于挤出一句话:
“大队长……还差一个……”
王援朝鼻子一酸,使劲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“一百九十九,也是满分。”
苏寒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却突然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“苏寒!”王援朝一把抱住他,“军医!军医!”
两个军医和卫生员早就准备好了,冲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苏寒放平在地上。
量血压,测心率,检查瞳孔。
“血压偏高,心率过快,应该是体力严重透支导致的短暂昏厥,没有生命危险。但他这个右臂……需要立刻处理。”
王援朝蹲在旁边,看着苏寒那张惨白的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,浇在所有人身上。
苏青橙站在雨里,看着被军医围着的苏寒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周默走过来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苏寒身上。
猴子蹲在旁边,嘴里嘟囔着:“老苏你他妈吓死我了……你他妈吓死我了……”
大熊和山猫站在旁边,一人一边,挡着雨。
王援朝看着苏寒,过了好久,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
“抬回去,好好照顾。”
“是。”
几个军医小心翼翼地把苏寒抬上担架,快步往医务室走。
王援朝站在原地,看着担架消失在雨幕里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转头,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。
那些圆木还散在地上,被雨水冲刷着。
雨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王援朝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,任由雨水浇在身上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个倔驴……”
声音被雨声吞没,谁都没听见。
苏寒醒过来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很冲,直往鼻子里钻。
然后是灯光,白炽灯,亮得刺眼,他下意识眯了眯眼,想抬手挡一下,却发现右臂根本抬不起来——不是疼,是那种被绑住的感觉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右臂上缠着冰袋,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,鼓鼓囊囊的,像条发了面的馒头。
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,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,慢得让人着急。
医务室不大,两张床,一张桌子,一排药柜。
窗帘拉着,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。
空调嗡嗡响着。
“醒了?”
王援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沙哑得厉害。
苏寒转过头。
王援朝坐在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,姿势看着就不舒服,腰板倒是挺得笔直。
作训服也是湿的,领口敞着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印子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“大队长。”苏寒开口,嗓子像塞了团砂纸,声音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难听,“几点了?”
“凌晨两点。”王援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又抬头看他,“你昏了快十个小时。”
苏寒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自己做到第一百九十九个深蹲,然后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最后一个……”
“别最后一个了。”王援朝打断他,语气不好听,但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,“你现在这个样,还惦记最后一个?”
苏寒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他知道王援朝在气头上。
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气,是那种憋在心里、上不去下不来的气。
王援朝看他不出声,反而更来气,往前探了探身子,盯着他问:“苏寒,我就问你一句——值得吗?”
苏寒没躲他的目光:“大队长,我不是在逞能。”
“你不是逞能?”王援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又赶紧压下去,转头看了一眼门口,确认外面没人,才转回来。
“你右臂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?肌肉缺损,神经损伤,医生说能恢复到拿枪就不错了,你非要扛着圆木做深蹲,一做就是两百个——不对,一百九十九个,差点把自己练废了,这不叫逞能叫什么?”
苏寒等他骂完,才开口:“大队长,我要是连两百个深蹲都做不完,我还算什么军人?”
“我这辈子,除了当兵,什么都不会了。”
“如果让我当个废人,我跟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我这样的人,天生就应该死在战场上。”
“如果你不让我练,如果我不能恢复,重新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的话,脱下军装后,我也会毅然自己走上国外的战场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真会这么做。”
王援朝被噎住了。
他看着苏寒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倔,硬,不服输。
“你……”王援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:“行,你厉害,我说不过你。”
苏寒没接话。
医务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,和吊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“军医怎么说?”苏寒问。
“右臂肌肉严重疲劳,关节轻微炎症,需要冰敷休息,至少三天不能上强度训练。”
王援朝一口气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这是军医的原话,你别跟我讨价还价。”
苏寒皱了皱眉:“三天太长了。”
“不长。”王援朝瞪他一眼,“你要是再练废了,就不是三天的事了,是三个月、三年、一辈子。你自己选。”
苏寒没说话。
他知道王援朝说的是实话。
右臂的感觉他很清楚,那种酸到骨头里的疼,不是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。
“行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三天就三天。”
王援朝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也松了,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苏寒:“饿不饿?”
苏寒愣了一下,然后才反应过来——从下午训练到现在,他一口东西都没吃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个屁。”王援朝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对外面喊了一声,“人醒了,把饭拿过来。”
外面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跑远了。
苏寒看着王援朝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几分钟后,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周默。
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,身上还穿着白天的作训服,一看就是一直没睡。
“老苏,醒了?”周默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。
是一盒白粥,几碟小菜,还有两个馒头。
粥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一直温着的。
“炊事班特意留的。”周默说,“大队长让人热了两遍了。”
苏寒看了王援朝一眼。
王援朝别过头,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