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月背靠塔门,耳贴木板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的塔内回响。门外风沙掠地,卷着碎石打在塔身上,发出沙沙轻响。他没有点灯,也不需要光。黑暗里,他的五感更清晰——三里外有蹄声碾过砂砾,两里处枯草被踩断,一里内脚步分七路包抄,落地极轻,但压不住地脉微震。
他知道,来了。
三十人,从东、北、西三面压进荒原,留下南侧官道作缺口。这是围三阙一的老套路,逼人往死路上逃。他们走得慢,是怕惊走猎物,也是在等命令。杀手里多为凝气巅峰,领头那几个已入筑基初期,气息沉稳,显然是七大世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,专为斩杀“废物赘婿”而来。
塔外百丈,脚步停了。
地面传来整齐的踏步声,像是某种阵势启动的前兆。紧接着,一道符箭破空而起,划出赤红轨迹,在高空炸开一团灵火。那是信号,也是倒计时。
萧无月松开抵住门的手,退后三步,脚尖轻轻扫过地面。塔心位置有一块松动的青砖,边缘刻着半道裂纹,与废墟祭坛底座上的符文走势一致。他在进塔前就记下了这处细节。签到获得“八荒囚笼阵”时,传承信息中提到:古阵常借旧迹为引,若能寻得同类符线,可省七成布阵时间。
他没打算从头结阵。
他只等敌人自己走进牢笼。
外面静了一瞬。
然后,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铁靴踏地之声。三十余人齐步推进,速度骤增。地面震动加剧,数十枚符箭腾空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网,箭尖泛着幽蓝寒光,显然是淬了禁灵之毒。下一息,灵网如天幕坠落,罩向古塔。
轰!
塔身剧震,砖石簌簌掉落。屋顶一角被直接掀飞,露出断裂的横梁和漫天黄沙。符网压下,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挡在外围,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波动,随即消散。
这不是护塔大阵。
是萧无月在进门那一刻,以指尖血在门槛画下的“隐息界”。虽只能维持半柱香,却足以骗过外界探查,让他们以为塔内无人设防。
果然,灵网失效后,外围传来一声冷喝:“破门!”
哗啦——
塔门被巨力撞开,木屑纷飞。七名杀手持刀冲入,呈扇形散开,刀锋直指塔心。他们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无声,眼神锐利如鹰,显然受过严训。为首者一身黑甲,腰悬双钩,目光扫过昏暗塔室,最终落在角落那道人影上。
“萧无月。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倒是会躲。”
萧无月站在原地,双手垂下,粗布短打沾着尘土,腰间扫帚柄依旧别着,像一个从未离开马厩的仆役。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抬头,眼皮耷拉着,嘴角却有一点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确认猎物入笼时的反应。
黑甲人皱眉。他本以为对方会求饶,或试图突围。可这副模样……太安静了。
他挥手:“搜!别给他机会耍花招。”
六名杀手立刻分散,一人攀上残存楼梯,两人检查墙角塌陷处,另三人绕至后方,翻动瓦砾。脚步声在塔内回荡,灰尘不断落下。
萧无月依旧不动。
他知道他们在找什么——地道、机关、逃生口。但他们不会想到,这座塔本身就是阵眼。
就在最后一名杀手踏入塔内二十步范围的瞬间,萧无月右脚缓缓前移半寸,脚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细微弧线,正连通那块松动青砖下的隐秘纹路。
嗡——
地下传来一声低鸣,极轻,如同石子落入深井。
但这声音刚起,便被塔外突然爆发的骚动掩盖。
“地底有动静!”一名守在外面的杀手低吼,“东南方向,灵气波动异常!”
“他想遁地!”另一人反应极快,“堵住裂缝!”
原本守在塔外警戒的十余人立刻调转方向,扑向荒原地面几处龟裂之处。他们掏出镇地钉,狠狠插入裂痕,同时抛出数张封土符。黄沙翻涌,似有东西在地下穿行,速度极快,方向不定。
塔内黑甲人脸色一变:“撤!他不在里面!”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往外冲。
其余六人紧随其后,争先恐后挤向门口。
但他们忘了——塔门狭窄,仅容两人并行。七个人往外跑,立刻卡在门框处,推搡挤压,秩序大乱。
就在最后一人跨出门槛的刹那,萧无月闭上了眼。
心念一动。
识海之中,八根青铜巨柱虚影轰然升起,自四方浮现,根根插入塔基旧痕。柱身流转古老符文,瞬间连成环形大阵。一股无形之力扩散而出,笼罩整座古塔及周围三十丈范围。
空间凝滞。
正在奔跑的杀手们猛地一僵,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有人试图御空跃起,身形刚离地三尺,便如断翅般重重摔下;有人掐诀欲用瞬移符,却发现灵力无法调动,符纸在掌心化为灰烬;神识刚一外放,便被强行压制回体内,识海剧痛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不能动了!”
“我的灵力被锁住了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他们这才发现,整座古塔已被一层淡金色光幕笼罩,八根虚幻铜柱自地底升起,围成囚笼之形。而塔内,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,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步很轻,踩在碎砖上,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塔门,站定在光幕之外,扫帚柄依旧别在腰间,脸上仍带着那副近乎懦弱的神情。只有眼角微微扬起,像刀锋出鞘前的一道寒光。
“你们奉命来杀我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可曾想过,谁才是真正的猎物?”
黑甲人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发现连手指都难以挪动。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萧无月:“你……用了阵法?!不可能!这种级别的困阵,至少要十名筑基联手,还要三天布阵时间!你一个人,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我不是布阵。”萧无月打断他,“我只是……启动它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脚下大地。
轰隆——
地面猛然崩裂,黄沙如潮水倒卷而起,裹挟着巨石与断木,朝着古塔疯狂倾泻。整座塔身在一瞬间被掩埋,只余一角残檐露出沙面。三十名杀手尽数被困于塔内,空间封锁未解,灵力受制,连呼救都无法传出。
风沙渐歇。
荒原恢复寂静。
萧无月站在沙丘之上,望着那片被黄沙覆埋的废墟,久久未动。胸前玉佩温热依旧,扫帚柄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些人还没死。
八荒囚笼阵的封锁将持续至少十二个时辰。在这期间,他们无法逃脱,也无法传递消息。等到阵法自然消散,联盟的巡逻队早已抵达这片区域。届时,七大世家的截杀行动,将成为一场公开的丑闻。
但他不在乎他们的结局。
他在乎的是——从今往后,没人再敢小看一个“赘婿”。
他整了整肩上的包裹,转身朝南侧官道走去。步伐稳健,不疾不徐。阳光洒在荒原上,照出一道笔直的影子,像一根插进大地的枪杆。
身后,风卷黄沙,渐渐抹平足迹。
那座被活埋的古塔,彻底沉入荒原深处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他来到荒原西侧官道入口。此处地势略高,视野开阔,远处可见域门轮廓矗立在天地交界处,黑影沉沉,如同巨兽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