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留下后的第三天,林婧瑜在午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“澳洲”。
“韩先生。”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,声音很轻:“您是中澳混血儿,听说您还是澳洲籍?那边的生活,应该和国内很不一样吧?”
韩硕允正在看一份英文财经报纸,闻言抬起头,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放下报纸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。
“想问我什么,可以直接问。”
他微微一笑,眼神里没有不悦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:“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婧瑜的心轻轻一沉。
在韩硕允面前,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试探,似乎总是无所遁形。
她放下勺子,坐直身体,决定不再伪装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……”她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我即将要留下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将要在一起共同生活的人,到底是谁。”
她没有用“结婚”这个词,那个词太沉重,太具有绑定性。
但“共同生活”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态度。
她在考虑他的提议,前提是,她需要知道真相。
韩硕允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面前的餐具,身体微微后靠,姿态放松,仿佛要讲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家族故事。
“我父亲是澳洲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:“八十年代中期,改革开放进行得火热的时候,他就看好中国的市场,来这里办企业了。那时候,国内的环境和现在很不一样。”
“他来到中国后,喜欢看中国的电视剧,就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韩飞,他说这个名字是一部中国电视剧的男二号名字,他喜欢这个名字,寓意展翅高飞!”
“一开始,确实不容易。”
韩硕允的目光有些悠远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:“法律法规不健全,市场竞争野蛮,很多时候,确实需要用拳头开路,用实力说话。三雅会,就是我父亲那时候一手创立的,名字取自‘伯雅、仲雅、季雅’的古意,我父亲说,做人做事,要讲究雅量、雅正、雅致,哪怕是在泥潭里打滚,心里也要存着这份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:“但那个靠拳头打天下的时代,早就过去了。九十年代末,零零年代初,中国经济发展飞快,法制也越来越健全。我父亲看得清楚,早早开始转型。等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,外资引进政策更明朗的时候,三雅会已经基本洗白上岸了。”
“洗白?”婧瑜捕捉到这个敏感的词汇。
“对,洗白。”
韩硕允毫不避讳:“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砍掉,该注销的公司注销,该切割的关系切割。剩下的,全部转型成正规合法的贸易、投资、房地产。现在我们名下的产业,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,每一份合同都有法可依。甚至……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:“我们每年都在做慈善。建学校、修路、资助贫困学生。不是我标榜自己有多善良,而是我父亲说的,取之于社会,也要懂得回馈。这既是责任,也是一种更长远的生存智慧。”
婧瑜静静地听着。
韩硕允的描述,和她想象中黑帮龙头的样子相去甚远。
没有血腥的厮杀、没有黑暗的交易、只有精明的商业转型和体面的社会形象。
听起来,完美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那你身边那些人呢?”她问。
她想起了海边别墅那些训练有素、下手狠辣的灰色身影。
“那些打垮宫楚勋的人。他们也是‘正经生意人’吗?”
韩硕允脸上的笑容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