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泪从崇祯的眼角滑了下来。
苏骁傻了。
不是装的那种傻，是真的彻彻底底的傻。
他刚才那番话，每一个字都是照着大逆不道的上限说的，指着皇帝鼻子骂废物，这搁哪个朝代都是满门抄斩的买卖。
他以为崇祯会暴怒。
会拍桌子。
会喊锦衣卫把他拖出去。
他甚至做好了准备，只要崇祯喊出那三个字，他就跪下来引颈受戮，然后系统判定"大明势力合规击杀"，百亿现金到账，他苏骁立刻回到二十一世纪当大款去。
但是皇帝哭了。
这他妈什么剧本？
崇祯没有擦眼泪，就那么让泪水挂在脸上，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。
"你骂得对。"
苏骁的嘴张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"大明烂成这样，是朕的错。"崇祯的声音在抖，"朕十七岁登基，接手的时候国库空得老鼠都不愿意住。魏忠贤的烂摊子朕花了三年才收拾干净，收拾完了辽东又丢了，辽东刚稳住，流寇又起来了。"
他往前走了半步，离苏骁只有一臂之隔。
"朕换内阁，因为内阁首辅结党营私。朕杀督师，因为督师贪墨军饷养寇自重。朕不是不知道越换越烂，但不换就烂得更快，你明白吗？"
苏骁不说话。
"满朝文武，弹劾你的折子堆了朕案头半尺高。你知道他们写的什么吗？拥兵自重，目无君上，有不臣之心。"
崇祯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"朕一份都没批。不是朕看不见，是朕不敢。朕要是批了，辽东就没人守了。"
"十五年了。"崇祯的声音变得特别轻，"满朝文武，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朕的面说一句真话。他们要么歌功颂德粉饰太平，要么互相弹劾结党营私，要么就在底下贪银子卖国。十五年了，朕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到。"
他看着苏骁。
"直到今天。"
苏骁站在原地，突然觉得嗓子里面堵了一团东西。
不是感动。
是崩溃。
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要死定了的时候，命运就要在这个关口给他来一刀。
不是杀他的那种刀，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那种。
"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，朕都记着。"崇祯的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语气已经变了，像一个做了决定的人。
"兵部的蛀虫，朕让你去清。军饷的问题，朕亲自盯着户部拨。锦衣卫的名单今天下午就到你手里，谁牵涉进去的就抓谁，不用请旨。"
"陛下……"
"你等朕说完。"
崇祯退后一步，转身看向王承恩。
"拟旨。"
王承恩颤着手从袖子里掏出笔，跪在御案旁边。
"平辽侯苏骁，忠直敢谏，心怀社稷，加封太子太保，赐蟒袍，领京营提督。凡京畿防务与辽东军政，皆由苏骁统筹调度。"
苏骁的脸抽了一下。
太子太保。
蟒袍。
京营提督。
他来京城是想被砍头的，结果走一趟连升三级。
"陛下，臣不要！"
"你刚才不要总督朕没听，现在你不要太子太保朕也不听。"崇祯转过身来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，眼神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。
"你是大明最后一个敢当面骂朕是废物的人。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？"
苏骁摇头。
"代表你心里有大明。"
苏骁差点一口血喷出来。
他心里有个屁的大明，他心里只有那一百亿。
但他没法解释，因为这个皇帝已经完全走进了自己那套逻辑里出不来了。
在崇祯看来，苏骁在辽东浴血杀敌，是为了大明。
孤身逼退清军三万铁骑，是为了大明。
连夜赶赴京城送上铁证扳倒奸臣，是为了大明。
现在当殿指着皇帝的鼻子痛骂朝政腐败，更是为了大明。
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指向一个结论：苏骁是大明两百七十年来最忠最直最能打的绝世神将。
苏骁想解释，但他没法说"陛下你搞错了，我就是想死你怎么就是不成全我呢"这种话。
因为他上一次说了类似的意思，崇祯的理解是"爱卿心灰意冷以死明志朕更不能让你死了"。
完蛋了。
苏骁抬头看着殿顶的藻井，只想仰天长啸。
"苏骁。"崇祯的声音又响了。